清明,疏雨,宜谒雨花台。
南朝梁武帝时,佛教盛行,高僧云光法师设坛讲经,感动上苍,落花如雨,雨花台由此得名。雨花台离我的住处不远,在南京中华门附近。中华门在明代的时候叫做聚宝门,得名于沈万三的聚宝盆,民国二十年才改名中华门。而当时雨花台是新民主主义革命烈士殉难处,在这里遇难的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达10万之多。中华、雨花之名相得益彰,颇有天地正气。
从北门而入,高大雄伟的烈士就义群雕矗立着。左手边绕过古雨花阁,是宋代忠魂杨邦义剖心处。因其爱国而去心,又被后人尊称为杨邦乂(安定太平之意)。剖心处往北是辛亥革命雨花台之役阵亡将士人马合冢,往南穿过无名长廊就是明朝大学士方孝孺之墓,也是我此行的目的地。虽然这些遗迹都偏于雨花台的东岗,但不同时代的正义之士长眠于此,实乃正气之中轴。

方墓有石牌坊,坊楹篆刻“天地正气”,左右联语是“十族殉忠天遗六氏,一抔埋血地接孝陵”。牌坊后是方孝孺的青铜胸像。穿坊而过,拾级而上。神道左右数碑,有字有图,岁月模糊了细节,已不便细认。圆形墓丘前,赑屃昂首驮着墓碑。墓碑上镌刻着“明方正学先生之墓”八个大字。因为是清明,碑前有方氏后人进献的花篮。历史上虽说“十族之诛”,毕竟天可怜见,方氏依然有后。

历史长河中,方墓几经毁损,也几次修复,其中为今人所熟悉的汤显祖、李鸿章都曾经修过此墓。环墓丘而上的石阶侧,立着一圈石碑,镌刻着历代人物对方孝孺的评价,劝说朱棣发动“靖难之役”的姚广孝说方孝孺是“天下读书人的种子”,称他是“浙东第一名儒,国朝第一忠臣”,明末大儒黄宗羲说他是“有明诸儒之首”,胡适说方孝承孺“为殉道之了不起的人物”,郭沫若说“方孝孺骨鲠千秋”。在碑前徘徊良久,疏雨转密,见前方林中有一亭子,近前抬头看匾额,是为“木末亭”。“木末”二字,出自楚子屈原《九歌·湘君》“采薜荔兮水中,搴芙蓉兮木末”,意为树梢之上。木末虽高,却有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”之谶意。

亭中避雨之人不少,却都来自别处。待到雨歇,游客们也径直奔赴下一个景点,而非苍凉的方墓。在当今惯常以另眼解读历史的时代,方孝孺这样的正直之士却被冠以下面这些“罪名”——为保全名节牺牲族人朋友、对建文帝愚忠。史书记载明成祖与方孝孺最后的激辩,朱棣假意法周公辅成王,方孝孺便问建文帝所在,得知建文帝已死,便问其子、其弟。朱棣以灭九族威胁方孝孺立诏告天下,方孝孺不从,诘以十族,最终殉难。而今有人“解读”说是方孝孺为了自己流芳百世向朱棣推荐了“灭十族”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酷刑,牺牲族人朋友。而我理解这只是他对朱棣灭九族的反唇相讥。而最终的惨剧却暴露了朱棣是一个残酷的暴君。在靖难中,不仅仅是方孝孺,建文一朝有很多名士大夫都因为不屈从于朱棣而被害。所以被灭十族并不是方孝孺的错,而是朱棣的暴。至于对建文帝的愚忠,我的理解是方孝孺对建文帝的治国政策的认同(建文帝改变朱元璋“重武轻文”的政策),因此视建文帝为难得明君,而朱棣粉碎了一切。退一步抛却建文帝的治国政策,就算是方孝孺维护建文帝一脉的正统,也是一个士大夫在皇权世界维护社会政治秩序的唯一选择。或许现在的人才们更喜欢的是“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”或者“良禽择木而栖”。我也不否认方孝孺有异于常人的“迂”,但是我们却不得不尊重、敬仰这样一位为信仰为殉族的先生。给你出个题,在一个“发展中”的法治社会,你是否有勇气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是生命(仅仅自己的生命),维护法律的尊严?这才是我们值得思考的问题,而不是在方孝孺是否应该拒诏这件事情上纠结争论。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,历史让人明智,也应该能激发人们心中的正义感。
正学先生是浙江宁海人,在下是浙江绍兴人,算是浙派同乡,清明谒雨花台方孝孺墓,向正学先生致敬!